见到江苏华辰(603097.SH)董事长张孝金时，是他从西班牙和罗马尼亚考察归来的第二天。连日奔波加长途飞机，他感到的不是疲惫，而是一种紧迫的兴奋。
他此次欧洲之行的目的非常明确——推进海外工厂的落地。
“对海外销售较为乐观”，张孝金告诉界面新闻。今年前三季度，江苏华辰营收14.4亿元，接近去年15.8亿元的全年水平。截至今年10月底在手订单约17.3亿元，已超去年全年营收。
江苏华辰变压器股份有限公司拍摄：蒋习
这家成立于2007年、总部位于中国徐州的变压器公司，有1500名员工，在铜山高新区有三个厂区，产品主要出口越南、泰国等东南亚市场。
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，欧美的数据中心建设呈指数级增长，而支撑它们运转的电力系统却逐渐捉襟见肘。
在这场英伟达、谷歌、亚马逊等科技巨头都在努力应对的“电力短缺”中，马斯克三年前发出“变压器危机”的预言正在变为现实。
“变压器目前是电网关键设备中供应最为短缺的产品之一。”Rystad Energy的高级供应链研究分析师埃德瓦德·克里斯托弗森(Edvard Christoffersen)估计，全球变压器供应紧缺情况至少将持续到2026年底。
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(Wood Mackenzie)预测，2025年美国电力变压器和配电变压器的供应缺口分别为30%和10%。美国电力变压器供应量的约80%和配电变压器供应量的约50%，都来自进口。
作为电力基础设施的关键组成部分，变压器类似“调节阀”，起到升压、降压的作用。发电厂利用它进行升压，通过高压线路远距离输送电力，以减少损耗；主电网依靠它进行降压，将电力安全输送至终端用户。
中国是全球重要的变压器生产基地，《科技日报》报道称，中国变压器产量占全球60%以上。全球贸易数据库WITS数据显示，2024年，中国是变压器出口第一大国，出口地区包括东南亚、欧洲、中东、非洲等。
“中国变压器的核心竞争力，在于成熟完备的供应链体系与强大的产业整合能力。”张孝金说。
中国拥有从高端硅钢片、绝缘材料到核心组件的完整产业链，这一产业链优势和制造积累，在实际合作中可转化为显著的成本与效率优势。
“同等性能的变压器，国内产品售价约为一万元，欧洲同类设备可能达到三至五万元。”张孝金称。
第一厂区内堆放的原材料和半成品拍摄：蒋习
12月初，江苏华辰的第一与第二厂区内，生产进度条拉满。工人在不同工位进行焊接、喷漆和组装作业，车间内生产线持续运转，物料在各工位间流转。
现场存放着大量铜线、硅钢片等原材料，以及处于装配阶段的油浸式变压器与干式变压器半成品。
“产能压力很大，即使工人们加班加点，仍难以完全满足发货需求。”一名工作人员对界面新闻表示。
江苏华辰第一厂区内工人正在焊接拍摄：蒋习
去年二季度起，江苏华辰海外订单出现了上升趋势，张孝金将海外销售部升级为了海外事业部。
为把握市场机遇并缓解产能瓶颈，江苏华辰于今年7月发行了4.6亿元可转债，以建设新生产基地。10月，产业基地(一期)正式投产，总产能较原有第一、第二厂区实现翻倍。
江苏华辰新能源电力装备智能制造产业基地(一期)堆放的变压器拍摄：蒋习
江苏华辰的扩产与国际化步伐，是当下中国变压器企业出海的浪潮中的一个缩影。
海关总署统计数据显示，今年1-10月，中国变压器出口金额达522.2亿元，同比激增38.9%。其中，电力变压器出口金额超390亿元，同比增速 50%以上。
自2022年以来，中国一次设备出口规模持续高景气。
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，电力相关的变压器(约16kVA以上)往年出口规模约在百亿元左右；2024年全年出口金额339亿元，同比高增约43%。
同在徐州的江苏天华变压器有限公司，亦感受到海外订单升温。
“外贸业务有所增长，今年整体经营预计持平或略好于去年，”该公司人员对界面新闻表示。
江苏天华变压器有限公司 拍摄：蒋习
今年上半年，国内电力设备核心企业的出口业务增速，大都高于国内业务增速。上半年许继电气(000400.SZ)国际业务收入增长72.68%，国内业务收入减少7.41%；国际业务占比由2.16%提升至3.95%。
许继电气一家并表子公司的技术人员告诉界面新闻，公司电气设备出口的增长，一方面是由于海外电网设备更新和新兴市场的需要，另外一方面，国内电气设备行业竞争激烈，迫使公司必须向外寻求市场。
今年上半年，特变电工(600089.SH)国际市场产品签约金额较上年同期增长了65.91%，同期，国内市场签约金额只增长了14.08%。
全球数据中心耗能的爆发式增长、能源结构向新能源的加速转型，以及欧美传统电网迫在眉睫的更新需求，都为中国电力设备企业提供了出海机遇。
算力的终端是电力保障。其增长直接拉动了上游电力设备的需求。全球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正急剧攀升——处理一次ChatGPT查询的耗电量约为传统谷歌搜索的10倍；马斯克xAI的孟菲斯超算中心运行功率高达70兆瓦。据ABI Research预测，到2030年全球将有超过8400个数据中心投入运营。
从发电侧看，全球能源结构转型拉动了对输变电设备的规模化需求。
国际能源署(IEA)发布的《2025年中期电力行业进展报告》显示，预计到2025年，风能和太阳能光伏将满足全球电力需求增量的90%以上，风能与太阳能光伏发电总量将于2025年超过5000 TWh，并于2026年突破6000 TWh。一座光伏电站所需的变压器数量可达同等规模火电站的1.8倍。
另外，欧美发达国家的老旧电网进入了“换血”周期。
高盛9月发布报告称，欧洲大部分电网设施已运行40-50年，以适应分散式发电和新型用户的需求。
大西洋彼岸的情况同样严峻。美国银行8月的报告也显示，美国目前有31%的输电设施和46%的配电设施已接近或超过其设计使用寿命。
“欧美国家电力系统的现代化改造，经济偏落后的发展中国家电网缺乏，都有购买电气设备的需求。”上述许继电气工作人员也对界面新闻称。
上述三重动力，共同催生了一个规模空前的长期市场。
国际能源行业分析机构United Markets预测，到2031年，全球变压器市场规模将达到1030亿美元，较2021年的586亿美元翻番，从2021年至2031年的近10年复合增长率达6.1%。
变压器的供应却跟不上，瓶颈在于产能扩张困难。
“变压器是劳动密集型产业，对工人的熟练技术能力要求很高。”张孝金举例称，以绕线工为例，培养一名基本合格的工人需要约三年，要达到技术全面则需五年左右。若要达到“八级工”这样的高级技师水平，至少需要七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经验积累。
“这种长周期的人才培养，是产能无法像光伏产业一样快速复制的主要原因。”
为突破产能瓶颈并增强长期技术储备，江苏华辰正加紧扩充与培养专业技工，其员工总数已从此前的900余人增加至目前的1500人。
与张孝金持有同样观点的，还有全球最大变压器生产商日立能源CEO安德烈亚斯·施伦贝克。他曾公开表示，公司已被需求压垮，变压器制造商很难迅速提高产量，目前存量项目无法进行升级改造，其运行时间不得不延长。
伍德麦肯兹报告也指出，原始设备制造商已将劳动力短缺，列为无法扩大产量以满足需求增长的关键原因。
面对持续的全球供应缺口与复杂的贸易环境，部分中国企业敏锐地启动了战略升级，从追求市场份额的产品出口，转向构建可持续竞争力的深度本地化。
张孝金向界面新闻表示，对于变压器这类高度依赖技术服务的产品，单纯依靠成品出口的模式难以持续。
为此，江苏华辰计划与海外厂商成立合资工厂，通过“零部件出口+当地组装”的模式。希望借助合作方的成熟渠道与资质快速切入市场，同时能通过本地化服务贴近客户。
江苏华辰在罗马尼亚建厂已进入选址阶段。
江苏华辰新能源电力装备智能制造产业基地(一期)拍摄：蒋习
“预计在2027年底，在欧洲至少设立三家分支机构或本地化运营团队，以系统支撑海外市场的长期发展。”张孝金说。
按照他的设想，其公司将以西班牙和罗马尼亚作为“战略支点”的辐射效应。欧洲国家幅员相对集中，在西班牙设点可高效覆盖西欧、南欧，甚至兼顾跨大西洋业务；罗马尼亚团队则能将服务半径快速延伸至整个东欧及西亚地区。
采用此种模式的，还有另外一家隐形冠军伊戈尔(002922.SZ）。今年10月，伊戈尔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沃斯堡的智能制造工厂正式投产，实现了配电变压器及相关产品在美国本土的制造。
总部位于佛山的伊戈尔，其生产的变压器主要应用于光伏、储能领域，在细分赛道稳居全球前列。自2023年起，伊戈尔相继在马来西亚、泰国、墨西哥、美国等地推进工厂建设。美国工厂主要面向本地电力配电市场客户，目前已实现小批量生产。
但不是所有变压器生产商，都能抓住这一波机遇。
“国内做变压器的厂家越来越多，房地产不景气，市场都是卷价格。” 王云也注意到了变压器海外需求的爆发。她所在公司的海外业务部成立了三年，至今还没有形成规模。
“去年一年我们才出口了两三台。”
她的变压器厂位于江西崇仁，这里聚集着大大小小几十家制造业厂商，变压器是这里的支柱产业，崇仁县的输配电产业链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，江西变压器厂经过国企改制，形成现在崇仁的变压器产业集群，以明正电气、人民电气、赣电电气为龙头。
王云告诉界面新闻，目前公司主要生产小型变压器，仍以国网和南网招投标为主要订单来源。
同在崇仁县的另一家龙头变压器厂负责人张阳铭，最近参加了各种各样的会议，从中柬合作洽谈会到哈萨克斯坦电力能源展览会，希望发力海外变压器市场。
但出海成本让它这样的中等规模变压器企业感到压力。他的变压器厂，规模在崇仁产业集群中可排名前三。
“做海外业务需要钱啊，跑东南亚市场的话，一人一年各种花销要30万-50万元。”张阳铭说。
但他显然不想放弃。他的公司刚刚新建了五种语言的网站，目前正和乌克兰的和缅甸的客户谈合作建厂。
除了成本，中国变压器企业出海面临的考验还有质量、渠道等多方面的挑战，这都需要企业具备一定的实力。
“电气设备在运行过程中，最重要的就是可靠性，产品要保证故障概率低。”许继电气上述技术人员对界面新闻称，万一出现故障，还得有提供完善的后期维修服务能力。
这一轮海外变压器市场红利，主要由龙头企业抢占。
在一份沙特电力公司公布的配电网材料制造商/供应商名单中，36kv中压智能环网柜的中方供应商中，许继电气、东方电气、正泰电器等国内龙头电气设备制造商均在列。
（王云、张阳铭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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